我是一只通体黑色的猫,我的小主人却叫我小白。他说我是他灰扑扑的生活里,
光亮一样的存在。我的世界很简单——他的怀抱是暖的,他喂的猫罐头是香的,
他的眼泪是咸的。他说:“小白,下辈子,不要再做流浪猫了,投生个好人家。
”我现在有家了啊。有小主人的地方就是我的家。小主人却说,他没有家。我只是只猫,
我不明白。小主人话很少,什么都藏在心里,藏在日记里。爸爸妈妈话很多,
多到都没时间听小主人说话。我只是只猫,我不明白。我试图了解,
为什么人类宁愿用死亡来说话,却学不会好好活着吵架?我只是只猫,我仍旧不明白。
1.那天傍晚,小主人很不对劲。他没有像往常一样,抱着我轻蹭,然后对我说:“小白,
我回来了。”他沉默着,直接进入卧室,关上了门。“这孩子,回家连句话都不说,
忒没礼貌。”妈妈在客厅摘着菜。我抖抖耳朵,听到屋内传来呜咽声。我很着急。
我的小主人怎么了......我用爪子挠着门板,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。平时,
他听到我挠门,总会立刻开门,把我捞进怀里,笑骂一声:“小跟屁虫,
一刻都离不开哥哥呀?”可今天,没有。过了很久,门开了。他走出来,眼睛又红又肿。
来到厨房,翻找着。我亦步亦趋地跟着他,尾巴不安地扫着地面。然后,
我看到他拿出了一个罐头。那是他省了一周的早餐钱才买来的。他说,
这个罐头猫猫吃了可以补营养,要留到我生日那天,作为礼物送给我。嗯,
自他把我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那天起,就是我新生的日子。罐头打开,
浓郁的肉香气瞬间飘进了我鼻孔。“家里本来就不富裕,给你点儿钱吃饭,
你却用来给小白买这么奢侈的玩意儿。”妈妈在身后唠叨着。“以后不会了。”他抱起我,
拿着罐头,进屋反手锁上了门。、他蹲在我面前,摸着我的头。“吃吧,小白。
.以后......可能没人记得给你买罐头了......”他一遍遍地重复着“吃吧”。
却不像是在对我说。我没动。动物的本能让我觉得,我不应该碰这盒罐头。我蹭了蹭他的手。
他看着我,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,砸在地板上,也砸在了我的头上。我站起来,伸长身子,
舔了舔他的脸,是咸的。“淘气。”他点点我的头,转身拿出一个小瓶,一饮而尽。
“对不起啊......小白......把你捡回来,
却又没办法陪你到最后......”他抱起我,把我紧紧箍在怀里,躺到床上:“小白,
晚安。”我能清晰地听到他的心跳声,变的不再规律,他的身体也开始剧烈的抽搐,
胳膊勒的我生疼。我很害怕。我努力挣脱出他的怀抱,对着他的脸“喵喵”叫。
他的眼睛直愣愣地望着我,嘴里吐出白沫,气息微弱地对我说:“小白不怕。
”我用头去拱他的手,想告诉他,我很怕,我很想让你摸摸我的头。他没有反应。
空气中弥漫着臭臭的大蒜味。“喵——!!”我发出凄厉的叫声,疯了一样扑到门边,
用尽全身力气划着门板。快来人,快开门,快啊!我不停的挠,不停的叫,一声比一声急促,
一声比一声绝望。妈妈,快开门!我前爪的指甲都断了,门上满是血痕。不知道过了多久,
门外传来钥匙晃动的声音,还有妈妈疲惫的嘟囔:“默默,小白这么吵,你都不开门,
你到底在搞什——”她打开了门。看到了地上我走路留下的血痕,
看到了我一口都没吃、还放在一旁的猫罐头,还看到了,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小主人。
“默默——!!!!!!”2.刺鼻又难闻。这是我被邻居胖婶抱在怀里,带进医院时,
唯一的感觉。护士**姐说,这是消毒水的味道。
啊......好好的孩子......怎么会这样......”胖婶嘴里不停的念叨着,
身体微微发抖,带着我也跟着颤。妈妈瘫坐在抢救室外的椅子上,
身上那个沾了面粉的围裙还没来得及脱。我想安慰安慰她。我跳到妈妈身上,舔了舔她的脸,
干的,沾了我一舌头面粉。她没有动,眼睛盯着那扇紧闭的门,拳头紧握到没有血色。
一个戴帽子的人走过来,递给她一张纸。“这是我们从刘默书桌上发现的,
可以排除他杀的可能性。”她愣愣地接过,拿着那张纸颠来倒去的看。她不识字。
胖婶红着眼眶,凑过去,
小声地说:“这是......遗书......”我不明白遗书上写了什么,只知道,
妈妈听完,纸上响起噼里啪啦的声音,让我想起了另一个雨夜。那时候我还很小,
蜷缩在肮脏又潮湿的垃圾桶里。就在我以为自己就要死掉的时候,我看到了他。
刘默撑着一把破旧的伞,从桶上方探进脑袋。“嘿,竟然有只小猫,
”他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清朗,把我从桶内捞出来,“真是个小可怜,和我走吧!
”我没有挣扎,因为他的手很暖。他把我揣进看起来并不厚实的校服口袋里,
又把垃圾桶里的几个塑料瓶扔进编织袋。“别怕,”他隔着衣服拍了拍我,“跟我回家,
虽然......我家也不太好,但总比这里暖和。
”隔着衣服听到雨水落在伞上的噼里啪啦声,那一刻,我觉得,我新生了。
哗——抢救室的门终于打开了。胖婶说,门外那盏红灯亮了六七个小时。
小主人躺在移动的病床上被推了出来。他的脸上扣着奇怪的罩子,胸口贴着乱七八糟的线,
像极了那个被我扯坏的、胖婶家的提线木偶。妈妈和刚刚赶到的爸爸同时扑了上去。
爸爸在很遥远的城市搬砖,一般半年才会回家一次,晃晃悠悠的绿皮火车,
一坐就是三四十个小时。这次他选了最快的一班飞机,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坐飞机,
带着满身尘土和焦急。“默默!默默你睁开眼,爸爸回来了!你睁眼看看爸爸!
”他试图去抓小主人,在看到小主人手上贴的那个长长的管子后,又缩了回来,
无措地抓着床沿。“洗胃、血液净化......该做的都做了。命,暂时是抢回来了,
但还得在ICU里观察,毕竟喝的是***,
随时都有危险发生......”医生满是疲惫。“活着就好,
活着就好......”妈妈抹抹眼泪。爸爸看着被推远的小主人,猛地抬手,
抽了自己一个耳光。清脆的响声在走廊里回荡。我一头扎进胖婶的怀里。
3.暂时看不到小主人了。我被胖婶带回了家。她家很暖和,有软软的垫子,
还有一盒盒的猫罐头。可我只想回我和小主人的那个小房间。那里有他的味道。
胖婶家也有个上高中的孩子,他每天都会向储蓄罐内存入一枚硬币。我记得,
小主人也有这么一个存钱的盒子。那还是小主人刚考完试不久后的事。
小主人接到了一个电话,是一个叫张扬的同学打来的。那个同学说话声很大,我不用竖耳朵,
都能听得清。“刘默!明天我生日,在‘金色年华’订了个大包!你作为班长,
可一定得来啊!全班都来!”小主人的声音比张扬还小,
我只能竖起耳朵:“我......可能有事。”“什么事啊!必须来!
当个年级第一就飘了?不给哥们儿面子是不是?”“......好,我去。
”小主人拉开抽屉,拿出了那个铁皮盒子。他把里面的硬币和皱巴巴的纸币全都倒了出来,
一枚一枚地数。我看他数了好几遍。第二天出门前,他摸着我的头说:“三百元,
给他买双鞋吧,希望他能喜欢。”那天他很晚才回来。没开灯,就那么在黑暗里坐着。
我从已经空了的铁皮盒子里一跃而出,跳到他腿上,他也没像往常一样摸我。过了很久,
传来他低低的声音:“小白,
...要好几千吧......还有李倩送的最新款的游戏机......”他突然站起身,
把我轻轻放到一边。我看见他脱下了校服外套。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叠好,而是抓在手里,
看了几秒钟。然后,把它揉成一团,狠狠地摔在了地上。我被他吓的跑出了房间。那之后,
小主人还是每天给我喂食,铲屎,但他好像变了。妈妈每天天还没亮就要去外面扫大街,
一扫就到中午才能回家。小主人就把我放进书包里,拿着破口袋,去远远的地方捡瓶子。
上午捡完,换成钱,在妈妈到家时,装模作样地表演刚放学。直到那天,爸爸回来了。
饭桌上,爸爸掏出一张揉得有些皱的纸。“这次月考,第二名?怎么回事?
你不是一直都是年级第一吗?”他张了张嘴,却没出声。“我在外面没日没夜地干,
供你读书,你就给我看这个?”爸爸的眉头拧成了疙瘩。“这次第二,下次就会第三!
这样下去,能考上什么好大学?你对得起我和你妈吗?!”“就是,为了你,
这么多年我没有一次睡到天亮;”“为了你,我和你爸半年才能见一次面;”“为了你,
吃多少苦我都心甘情愿,你怎么就这么不懂事!”那顿饭,吃的七嘴八舌,
唯独没有小主人的声音。晚上,小主人把自己蒙在被子里。我知道,他哭了。我钻进被窝,
舔他的脸,想安慰他。“小白......我只有你了。
他们根本不爱我......”“他们只爱成绩,如果我考不好,
就不配当他们的儿子......”我不懂什么叫成绩。我只知道,我的小主人很难过后来,
小主人没有再去捡过塑料瓶。他每天乖乖的上学,放学,按时完成作业。
爸爸每次打电话问“学习怎么样”、“名次有没有上去”,小主人只是“还行”、“有”。
但妈妈脸上的笑容恢复了。出门碰到邻居,聊起来都是自豪的“我家默默可省心,
学习一直都很好,经常年级第一名”。现在小主人躺在医院里,我有半个月没见到他了。
我很想他。然后,我做了个梦,梦到我变成了他。4.梦里,我背着书包,
对妈妈说:“学校要交一百二十块钱,买......复习资料。
”她小心翼翼地打开一个手帕包,里面是零零散散的纸币和硬币。一块、六块,
七块、十三块......数了一遍,又数一遍。不够。
“默默......能不能......跟老师说说,晚两天?
妈发了工资就......”“不用了。”我听见自己说,“我跟同学借。”课堂上,
一个女人在说话,应该是老师。“......这次模拟考,有些同学成绩下滑非常严重!
尤其是刘默同学,从第一名一路掉到二十名开外!”老师的语气带着痛心疾首。
“你要好好反思!”“你父母容易吗?尤其是你妈妈,你不努力对得起她吗?
”“家庭条件不好,就更要靠读书改变命运......”我不懂,但感觉胸口闷闷的。
“呦~我们的大班长,成绩掉的这么快,难道是早恋了~?”这声音,听起来像张扬。
“他家那么穷,天天穿着洗的发白的校服,还满脸的青春痘,哎!”“是啊,
上次我老爸还看到,他在我们公司门口垃圾桶里捡破烂!”“班长,
你怎么不申请贫困补助啊?”“哈哈哈哈哈哈!”“别闹了,班长该生气了。”好多人在笑,
我好生气,好想扑上去挠他们!我想反驳,想告诉他们,我的小主人从小就知道勤工俭学,
每天那么累还有那么好的学习成绩,你们不许笑他。但我张不开嘴。我摸了摸口罩,
把帽子扣到了头上。然后我来到了一个蛋糕店门口,甜腻的味道,我第一次闻。
我说:“刘默,十九岁了,你要快乐。”短信**响起,是爸爸。我欣喜地点开,
他说:“马上就要高考了,要拼尽全力,只要学不死,就往死里学,。”一转眼,
我来到了家里,看着正在摘菜的妈妈,我失去了说出“今天是我生日”的勇气。
我蹭着我的腿,喵喵叫着。我没有理我,直接进了房间。妈妈在门外说:“这孩子,
回家连句话都不说,忒没礼貌。”我在流泪。晃了晃手里的玻璃瓶。拿起笔,
在纸上写下一行行字。【遗书】5.【我累了。爸,妈,你们以后再也不用为了我。
】【对不起,小白,不能再陪你了。】【爸爸妈妈,】【既然养不起我,
为什么要生下我.......】【既然生下我,
为什么不爱我......】【既然养不起我,为什么要生下我?】【既然生下我,
为什么不爱我?】【既然养不起我,为什么要生下我!!】【既然生下我,为什么不爱我!!
】......满满一页,都是这两句话......我从梦中惊醒。看了看周围的环境,
还在胖婶家。心跳的很快,那股莫名的情绪压都压不住。原来,小主人曾经是这么的绝望。
胖婶是个好人,每天都会去医院看看。
“多么好的孩子呦......到底有什么想不开的......”她絮絮叨叨,
像是在对我说,又像是自言自语。“你那个爸爸哟,像换了个人......守在病房外头,
几天没合眼,头发都白了一半喽。”我想起爸爸那总是带着不耐烦的神色。
他也会守着一个人,不睡觉吗?胖婶终于再次把我带进了医院。消毒水的味道更重了。